《秋山芒絮》

韦其麟  著　钟世华  选编

广西民族出版社

定价：36.00元

由韦其麟著、钟世华选编的《秋山芒絮》，是壮族诗人韦其麟生前最后一本诗集。从《百鸟衣》中壮族神话的宏大叙事，到《秋山芒絮》里对自然万物的细微观照，韦其麟完成了从“民族史诗书写者”到“生命沉思者”的转变，在极简的诗行中沉淀出丰沛的情感。

从历史洪流回归生命本真

韦其麟的创作始终与时代同频共振。早期代表作《百鸟衣》以壮族民间故事为蓝本，用瑰丽的想象树起了中国少数民族文学的里程碑。而《秋山芒絮》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创作姿态——诗人主动褪去宏大叙事的外衣，将目光从社会历史的宏大叙事转向个体生命与自然的对话。

《秋山》一诗是这种转向的代表作。“空寂的秋山不仅仅是安静，也有藤蔓欣欣前行的足音，也有深谷流泉不息的潺潺，也有林间阵阵起伏的涛声……”诗人用通感手法将静态的秋山转化为动态的生命场域：藤蔓的“足音”、流泉的“潺潺”、林间的“涛声”，这些细微的声响在“空寂”的背景下反而更显清晰。与早年《凤凰歌》中对民族命运的激昂呐喊相比，晚年的韦其麟更注重在静默中聆听生命本真的律动。

这种回归在《小溪》中体现得更加直白。“不是向往海洋的辽阔，不是向往江河的浩荡”“它不想流出山外的远方，它不愿流入滚滚的大江”，诗人借小溪的选择，解构了文学中“奔向远方”的励志叙事。这种对“小而美”的肯定，也是诗人晚年生命哲学的核心：在宏大与细微之间，在喧嚣与宁静之间，对个体本真的坚守自有其重量。

自然符号的生命哲思

《秋山芒絮》的魅力，在于诗人将自然意象淬炼成承载生命哲思的符号系统。每一株草木、每一条溪流、每一种声响都是诗人精神世界的投射与隐喻。 “芒絮”是这本诗集中的意象核心。“满坡的芒絮欣欣飞扬，何等纯净美好的景象，没有色彩也毫不芬芳，却怀情意殷殷的向往。”（摘自《芒絮》）芒絮没有春花的艳丽，没有夏叶的浓绿，却以欣欣飞扬的姿态书写对生命的执着。“不祈求飘落在温润的沃土，不期望有香花艳丽地开放”，这种对功利的超越、“无所求而有所为”的生命态度，与“纵然永远没有芳草的美名，也为来春秃山播一片春光”的奉献精神，正是韦其麟留给世人最珍贵的回响。

“孤独的树”则是诗集中另一个极具张力的意象。“从不羡慕林间的热闹，从未感到孤独的凄清。孑然挺立于荒漠的旷野，是大地一道优美的风景。”（摘自《孤独的树》）诗人通过树的形象，探讨了个体与群体的关系：真正的强大并非融入喧嚣，而是在孤独中保持自我，成为“大地的风景”。诗人对孤独的礼赞，让人想起里尔克“挺住意味着一切”的箴言，也暗合了韦其麟一生不随波逐流的创作态度——从《百鸟衣》的民族叙事到晚年的生命沉思，他始终在文学的旷野上保持着独立的姿态。

极简主义下的情感张力

《秋山芒絮》最显著的艺术特征，是凝练含蓄的极简主义美学。晚年的韦其麟洗尽铅华，语言如深秋的天空般澄明，在极简中蕴藏着强大的情感张力。

《雨后》一诗中，“滂沱的大雨已经过去，一切的一切更加清新……广袤的大地一尘不染，犹如泪水洗过的良心。”全诗仅八行，却用“泪水洗过的良心”几字，将自然的洁净升华为精神的纯粹。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复杂的意象，这种洗练的语言背后，是诗人对生活本质的深刻洞察——经历风雨后的洁净，不仅是自然的状态，更是人性应有的追求。

《深谷苍松》一诗则体现了极简中的力量感。“苍劲的形象凝结着沉重的忧伤；造就了顶天立地的堂堂气度”，诗人没有铺陈风霜的残酷，也没有渲染苍松的抗争，而是通过“苍劲”二字让读者感受到生命在逆境中的挺拔，勾勒出苍松的风骨。

正如诗集《后记》中提到：“不管是否具有诗的品质也都收入集子中了……”这种对“诗性”的超越，恰恰成就了最本真的诗——技巧让位于情感，形式服务于内容，诗歌便有了直抵人心的力量。

作为《秋山芒絮》一书的责任编辑，在收到诗集的手写影印原稿时，便被诗人对文字的虔诚与谦逊所感动。稿子上的一笔一画，工整有力，涂抹修改处也清晰可见。这不仅仅是诗稿，更是他用一生与文字进行的深情对话。

从《百鸟衣》到《秋山芒絮》，韦其麟用一生的创作证明：文学既可以是民族精神的史诗，也可以是个体生命的呢喃；既可以是时代浪潮的回响，也可以是内心世界的独白。当我们感到迷茫时，或许可以回望这位壮族诗人留下的精神坐标——以赤子之心观照万物，以坚韧之姿面对风雨，以极简之笔书写深情。这，便是韦其麟留给世界最后的温柔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