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里吹口琴的老人。图片来源 ZOL论坛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父亲有一支锃光瓦亮光可鉴人的口琴。

那是一支上海国光口琴厂公元1950年代生产的口琴，复音，24孔。行家们只要说起上海国光口琴厂的牌子，说起复音，说起24孔，几乎没有不知道的，那可是那个年代口碑最好的口琴了。

就这支口琴，父亲用红绸把它包裹得好好的，然后再放入口琴盒子里，外面再用红布包上，把它藏在小孩子们够不着的天花板下面用床板搭成的一个收纳隔层里。

那年月，能每天吃上肉实属奢想。父亲早年响应祖国号召，从部队退伍投入了三线建设，收入也不算多，凭着父母俩的收入，要养活我们5个兄弟姐妹，一大家子人，着实不易。

可是父亲却能吹一口好琴，听说父亲跟母亲恋爱的时候，就是凭着跟工友借来的口琴，赢得了母亲的芳心。据说父亲说，结婚以后要天天吹口琴给母亲听，于是母亲就信了，可是结婚后的几年里，母亲再没有听到父亲的口琴声，孩子倒是生了几个，奶瓶、柴米油盐、瓶瓶罐罐可是不少，所以，哪怕已经生了老大老二老三，母亲还是省吃俭用，由着父亲买了这支有着浪漫爱情象征意味的24孔的复音口琴。

那年夏天，五六岁的我，开始记事了。天天吃一种碗口大小的芥蓝头和酱油拌饭，馋肉馋得不行，闻到邻居家里飘来的蒜苗炒肉香，便哭着闹着要吃猪头肉，母亲久哄都不济事。

在厨房里做菜的父亲见我哭闹不休，洗干净手，搬张高凳子从天花板下面的隔层中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个红布包裹，小心翼翼一层一层地慢慢打开红布，露出里面的纸盒子，然后父亲又去卫生间刷了一回牙，这才回来打开盒子，取出了那支银光闪闪的口琴。

看到口琴，我的眼睛不由得睁大了！那是一支筷子长短的口琴，琴格仿佛碧绿的琥珀一般，晶莹、富贵、大气，往里一看，簧片像黄金一样，熠熠生辉，闪闪发光。我站在齐脖子高的桌前，忍不住捧住它摸了又摸，感受它沁凉的温度和那沉甸甸的分量。那年月，穷苦人家甚少见过黄金，只听说黄金是黄色的，而父亲又把它看得那么金贵，以致我后来直到上大学都一直把口琴的簧片看作是黄金做的。

父亲握住口琴，开启双唇将它含住，轻轻地呼了口气，试了下音，一声浑厚而又丰满，有如手风琴一样的音色忽地从他的掌缝中漏了出来。

听到口琴的声音，刚刚放学回来正在外屋围坐在吃饭桌上写作业的哥哥姐姐们全都跑了过来，簇拥在父亲身边，睁大双眼、竖起耳朵谛听父亲吹奏。

只见父亲像换了个人似的，眉飞色舞吹了一曲电影《英雄儿女》的插曲。他一手握琴，另一只手的手掌抵琴的另一端，手指不停地上下翻飞合着节拍，腮帮子鼓起又落下，落下又鼓起，忽而呼，忽而吸。随着父亲胸腔的起伏，一阵阵优美的旋律在他手掌的带动下流淌到热烈的空气中，那饱满、宽厚、圆润、温暖的音色浸润到我的心田。我仿佛看到了高山大河，仿佛看到山上的小鸟在唱歌，路边的小河在流淌......

这是我第一次直接品尝到音乐的美味，我不知不觉中忘记了隔壁邻居炒肉的味道......

父亲奏完一曲，我们兄弟姐妹们齐声欢呼：“好听，再来一个！”

父亲乘兴又吹奏了一曲《红梅赞》，哥哥姐姐们都随着旋律齐声唱了起来：“红岩上红梅开，千里冰霜脚下踩，三九严寒何所惧，一片丹心向阳开......”歌声飘出我们那亮着昏黄灯光的小屋，直传到院子外......

直到母亲喊：“吃饭了！”父亲才收起口琴叮嘱我们出外间吃饭。

从那以后，几乎每到周末，我们都缠着父亲要他吹曲子给我们听，把那年月那些脍炙人口的歌曲全都听遍了。

岁月如歌。不知不觉中，哥哥爱上了音乐，我念初中的时候，哥哥和他的同事还到我班上给同学们指导排练舞蹈《洗衣歌》，后来又迷上了作曲，天天泡图书馆，自学成才，发表了很多歌曲。他的床有一半放满了音乐书籍和他写的乐谱，堆得高高的。若干年后，哥哥竟然还成了省级音乐家协会的会员。二姐那些年也当了学校宣传队的队员，天天到学校去排练唱歌。那时候她最崇拜的就是电影《英雄儿女》里面的王芳，回到家总要谈论一番王芳怎么漂亮，歌唱得怎么好听，还学王芳的打扮把白衬衫的衣领翻到外衣领子外面去，梦想着有一天也能当上电影演员，演一场王芳那样的电影。现在二姐虽然老了，青春的梦不再，但也还天天去运动，保持舞蹈演员的身材，整天喜欢唱歌，精气神好得很。大姐除了每天放学回来尽心尽力做饭给我们吃，指挥我们摘菜洗菜，还领着我们在家里跳舞唱歌。当年最喜欢抄乐谱的就是大姐了，她有一本厚厚的手抄本，好多歌都是大姐从学校抄回来教大家唱的。三姐尽管嗓音不算很好，可是退休后也一直都是广场歌舞大妈里面最活跃的那一个，直到现在还天天把唱歌的视频发朋友圈。

我天赋不够，虽然从中学时候起口琴、风琴、小提琴、笛子、扬琴、二胡都自己学了学，却始终没学会，但是却也通过音乐培养了我对文化和文字的认知和兴趣，把写作当成了自己的精神享受和志趣爱好。

父亲只是从战场中走过来的一介鲁夫，虽然不是专业音乐人，但是他却用音乐熏陶了我们。父亲的口琴，成了我们的文化之奠，人文之祭，精神之基。

父亲离开我们11年了，每当想起父亲，我就不由得想起了父亲和他的口琴，想起了父亲给我们演奏的情景，眼泪不禁地掉下来......

（作者单位：广西壮族自治区党委宣传部）